PREFACE II
FDE 工程师教程:序章下
把书带出那栋楼
——一份格式、一纸协议、一支调查队,和一个不打算注册成公司的东西…
——一份格式、一纸协议、一支调查队,和一个不打算注册成公司的东西
楔子 我回去看了那只猫
上篇发出去之后,我收到的第一批回复里,问得最多的不是格式,不是开源,不是怎么加入。是那只猫怎么样了。
我隔了几天回去看过。笼子还在原地。里面是空的。我没有进去问。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给不了你一个结局。它可能被人带走了,可能死了,可能被扔到了别的地方。这三种可能里有两种是坏的,我心里清楚。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上篇写完之后,有很多人跟我说这篇让他们难受。也有人说得更直接:你说了半天,然后呢?你不还是走了吗?
这句话说得对,而且我认为它是这半年里我收到的最有价值的一句反馈。因为它指出了一件事:情绪本身没有重量。
一个人看见了、难受了、写了两万字、被很多人转发了,然后什么都没变——这套流程在今天是可以完整跑通的,而且它有正反馈,它甚至可以变成一门生意。
我很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我确实走了。我确实没有救那只猫。
所以下篇没有情绪。下篇全是具体的东西:格式长什么样、字段怎么定、协议选哪个、脱敏的线画在哪儿、写的人拿什么、第一批人从哪来、第一年做不到什么就算失败。
上篇讲的是为什么。有人看完为什么就够了,那也挺好。下篇是给那些看完之后还想问然后呢的人写的。
会很枯燥。我尽量。
第一章 先说清楚它不是什么
每次讲一个新东西,最省事的办法是先把三个最容易被套上来的壳子摘掉。不然你说一百句,别人脑子里装的还是他原来那个。
第一个壳子:行业知识库。现在这种东西满地都是。搜索一下某个行业加白皮书,能出来几千份。这些东西的共同特征是:它们是从公开信息里汇总出来的,写的人没进过那栋楼。
它们讲的是这个行业应该怎么运转。我们要记的是这家公司实际怎么运转,以及这两者之间的差额在哪儿。那个差额才是全部的价值。所有的钱、所有的坑、所有的项目死因,都长在那个差额里。
第二个壳子:成功案例集。这个更常见,也更有害。每一家做交付的公司都有一叠案例,写法高度统一:客户面临什么挑战、我们提供了什么方案、实现了百分之多少的提升、客户高度评价。
这种东西的信息量,接近于零。因为它有一个致命的结构性问题——它是销售材料,它的读者是下一个客户,所以它天然不能写失败。而一份记录里真正有用的东西,九成在失败那一段。我后面会把这条写成硬规则:没有失败段的记录,不收。
第三个壳子:付费社群。我做过社群,我知道那套东西怎么运转,也知道它怎么烂掉。烂掉的机制永远是同一个:信息在圈内流转,圈外看不到,于是入场费就成了唯一的产品。一旦入场费成了产品,运营的重心就会从内容质量滑向拉新,然后就没救了。
所以这一次,全部内容公开可读,不设阅读门槛。有人会问那你靠什么活。我在上篇末尾算过那笔账,这里再说一句更短的:我卖的是我这个人到场干活,不是卖读的权利。
还有一个壳子,最近半年被套上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干脆一起摘了:第四个壳子:给 AI 用的训练语料。
有人跟我说,你这批东西整理好了,正好可以拿去训模型,或者卖给模型公司。我理解这个想法从哪儿来,上篇整篇都在讲这个。
我的回答是:可以,但那不是目的,而且我不会为了那个目的去改变任何一条规则。
原因很简单。一旦你把语料当成目标,你的所有决策都会往量上偏。你会开始追求数量,开始放松质量标准,开始接受那些没进过现场的东西——因为对模型来说,一百份平庸的记录看起来比十份真货有用。
对人来说完全相反。我这套东西的第一读者是人。是一个明天早上要走进一栋楼、心里没底的人。他需要的是十份真的。
如果机器顺便也能从中学到东西,很好。但那是溢出,我不为它设计。
摘掉这四个壳子之后,剩下的东西其实很朴素:一部一家一家累积起来的、写清楚了失败的、任何人都能读的、行业运转实录。就这么一件事。
第二章 一份企业解剖长什么样
我先给你看骨架,六段。然后逐段拆。
第一段:这家公司靠什么真正赚到钱。
第二段:钱在哪个环节漏掉。
第三段:三张图——钱怎么流、权怎么走、谁会输。
第四段:我们的判断错在哪里。
第五段:什么真的跑起来了。
第六段:什么死了,以及死因。
六段的顺序不能改。它是有逻辑的:前三段是这家公司本来的样子,后三段是我们进去之后发生的事。前三段是客观,后三段是自供。
再说一遍格式的重要性,因为大部分人不当回事。我在中医药那个库上栽过一次,上篇提过。三十多万条数据收进来之后没法用,因为同一味药在不同来源里叫四个名字,没有任何字段能对上。返工的时间比第一遍收集还长。
从那以后我认死一条:一件要很多人做很多年的事,第一天就得把格式定死。格式定不死,贡献没法叠加。贡献不能叠加,人就会走,因为他看不到自己那一份留在哪儿了。
下面逐段说。
还有一件事必须先讲清楚,因为它决定了这套东西能不能被坚持下去:什么时候写。
我见过的所有复盘制度,死法都一样:项目结束之后再补。补的时候,人已经在下一个项目里了。记忆已经开始美化。当时那种憋屈、那种被打脸、那种半夜想通一件事的瞬间,全没了。补出来的东西平整、通顺、正确,也毫无用处。
所以我现在的做法是边做边记,分三个时点。
第一个时点:进场第一周结束。这时候写第一段和第三段的初稿——这家公司靠什么赚钱、三张图。
注意,这时候写的东西大概率是错的。这正是要的。因为第四段要的就是你第一周的判断,而第一周的判断只有在第一周才拿得到。你过一个月再回忆,你回忆出来的一定是修正过的版本。我要求这一稿写完就锁死,后面不许改。改动只能新增,不能覆盖。
第二个时点:中途,出现第一次明显打脸的时候。不是按日历定的,是按事件定的。当你发现自己错了,当天就记:我原来以为什么,实际是什么,我是靠什么发现的。那个靠什么发现的,我上篇讲过,是全套里最值钱的东西。它的保质期只有一天。第二天你就会开始编一个更合理的版本。
第三个时点:上线之后第四周。这时候写第五段和第六段。四周这个数字我后面会解释。
三个时点加起来,实际写作时间不到四小时。因为每次只写一小块,而且写的都是刚发生的事。指望在项目结束之后一次性写完六段的人,一份都写不出来。我试过,我知道。
第三章 第一段:这家公司靠什么真正赚到钱
这一段的写法有个硬要求:不许写它对外宣称的商业模式。一家公司官网上写的、老板在采访里说的、BP 里画的那张图,跟它实际靠什么活着,经常是两件事。
我举几个我自己碰到过的,都脱敏了。
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对外讲的是产品和技术。实际上它每年七成的利润来自给另外两家同行代工,产品线本身是持平的。产品线的作用是维持一个能拿到订单的身份。
一家零售连锁,讲的是门店和会员运营。实际上它真正的利润来自账期——它压供应商九十天,同时收现金,中间这笔钱在做别的事。
一家医疗信息化公司,讲的是产品。实际上它活着靠的是三个人的关系,那三个人一走,这家公司就没了。
你不把这一段写对,后面全是错的。因为所有的方案,最终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它能不能让这家公司多赚钱或者少亏钱。你连它怎么赚钱都搞错了,你的方案就是在给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提效。
我见过太多项目死在这儿。团队做了一套非常漂亮的生产调度优化,把产线效率提了两成。然后没人用。为什么?因为那家厂的瓶颈从来不在产线,在订单。产线一直有富余。你把富余变得更富余,对老板来说是零。
这一段怎么写?我的做法是三个问题:
一,去年这家公司利润最高的那笔生意是哪一笔?为什么是它?
二,如果明天砍掉一条业务线,砍哪条对老板最不疼?
三,这家公司如果要死,最可能是因为什么?
第三个问题最好用。人对死因的判断,比对增长的判断诚实得多。
写下来的时候,我要求分成两行:
对外口径:(一句话)
实际来源:(一句话)
两行并排放着,差额自己就跳出来了。
第四章 第二段:钱在哪个环节漏掉
这一段是全套里最容易变现的,也是我通常拿来定价的依据。
漏钱的地方在哪儿?我总结过,绝大部分落在四类里。
第一类:等待。一个东西停在某个环节等人。等审批、等对账、等某个人上班、等一个电话。上篇讲的那个十一小时,就是这一类。工单卡在一个只有工作日在岗的调度位上,周五晚上报修的单子,实际接单时间是周一上午。
等待类的漏损最好算,因为它有时间戳。你把两个时间戳一减,钱就出来了。
第二类:重复录入。同一份信息,在这家公司里被人手工敲进系统三次以上。这个数字我不是瞎说的。你去数,你会发现三次是常态,五次也不稀奇。销售敲一次进 CRM,客服敲一次进工单,财务敲一次进开票系统,仓库敲一次进出库单,最后有个人把这四份汇总敲进一张周报。
每一次重复录入,都是一次出错机会。而所有的对不上账,最后都能追溯到这里。
第三类:影子系统。系统之外的 Excel、微信群、手写台账、纸质单据。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诊断书。凡是有影子系统的地方,说明正式系统在那个环节是失效的。而且失效的原因通常不是技术,是那个环节的真实规则没法被填进表单里。
我现在进任何一家公司,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哪张表,是在系统外面转的?问出来的东西,比看三天需求文档管用。
第四类:无人负责的返工。一批货退回来了,一个单子做错了,一个客户投诉了。处理这件事花掉的人力,通常不计入任何一个部门的成本。因为它是临时的,是特殊情况,是这次比较倒霉。于是它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报表上,也永远没有人去解决它的根因。
我遇到过一家公司,把这类事情统计出来之后,发现占了全公司三成人力。老板当场脸就白了。因为在此之前,公司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数。
这一段的写法要求:每一条漏损必须给出一个可测量的口径,和一个来源。不许写效率低下。要写:从 A 时间戳到 B 时间戳,中位数 X 小时,数据来自他们自己的某某系统。不许写沟通成本高。要写:同一条信息在四个系统里被手工录入,每天约 N 条。
这个要求很烦,但它是这套东西跟咨询报告之间那道分界线。
我还要补一句关于这一段的定价用法,因为有人问过。我现在的报价方式,是把这一段直接摊给客户看。四类漏损,每一类给出可测量的口径和一个年化的估算区间。估算我会往保守里写,因为我不想在这个数字上跟人辩论。然后我的报价,通常是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这么干有三个好处。
第一,它把谈判从我值多少钱,换成了这件事值多少钱。前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后一个有。
第二,它逼我在报价之前必须已经把调查做完了。报不出这个数,说明我还没看懂,那我就不该报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把赌注公开了。我把这个数说出来,四周之后就有人拿它对账。我上篇讲过证伪。这就是证伪在报价单上的样子。
绝大部分同行的报价方式是按人天。按人天报价的问题在于,它奖励的是你待得久,而这跟客户的利益是反的。我做过按人天的项目。做到后期你会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放慢,不是故意的,是激励在推着你走。从那以后我不接按人天的活。
第五章 第三段:三张图
这三张图上篇讲过,钱怎么流、权怎么走、谁会输。这里只讲怎么写下来。
钱怎么流那张图,写四件事:预算科目从哪儿来、谁批、批的额度上限是多少、超过上限走什么流程。最后一条最关键。你的方案报价如果卡在那条线上面一点点,你会多花三个月。卡在下面一点点,可能两周就签了。
我见过一个报价四十八万的项目拖了五个月,原因只是那家公司三十万以上要上会,而会是季度开的。钱在这里根本不是变量。日历才是。
权怎么走那张图,我要求写两层:
明面层:架构图上的汇报线,谁向谁汇报。
实际层:这件事真正拍板的是谁,他凭什么能拍板。
实际层那一行,我要求必须写出凭什么。因为凭什么才是可迁移的知识。凭什么的常见答案有这么几种:他是老板的亲戚;他是元老,公司是他一起做起来的;他手上握着最大那个客户的关系;他是唯一懂那套老系统的人;他管着钱。
最后一种最好办。最难办的是倒数第二种——那个唯一懂老系统的人,他的权力来源就是这套系统没人能碰。你去动这套系统,等于动他的命根子。
这就自然滑到第三张图。谁会输那张图,我要求写得非常具体,具体到人。
写法是这样的:某岗位(不写名字,写岗位),当前每周投入约 X 小时在某事上。项目上线后,这部分工作量归零。该岗位在公司内的其他职能占比约 Y。风险等级:高/中/低。
最后那一行不是走过场。它决定了你的实施顺序。高风险的那个人,你要么先把他变成盟友——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成为新系统的第一个受益者和唯一的规则解释者,要么你就得在项目开始前让他的上级明确表态。绝对不能做的,是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指望靠技术绕过去。
我早年吃过这个亏。我以为我把系统做得足够好,用的人自然会用。结果那个人在验收前一周提出了七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需求,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要两周。那次我学到的东西是:所有的技术性阻力,追到底都是利益性阻力。技术只是它穿的衣服。
顺便说一个识别的窍门,很好用。技术性反对和利益性反对,在语言上有一个稳定的差别。
真的技术性反对,是具体的、可解的、会给方案的。对方会说这个接口的并发扛不住,你得加个队列。他在帮你。
利益性反对穿上技术衣服之后,是发散的、不可解的、每解决一个就长出一个新的。你解决了并发,他说安全有问题。你解决了安全,他说合规有问题。你解决了合规,他说这个跟集团的规划不一致。
判断标准很简单:数一数你已经解决了几个了。解决到第三个还在长新的,那就不是技术问题。停下来,别再解题了,去找那个人单独吃饭。我这些年学到的最省时间的一课,就是学会在第三个的时候停下来。以前我能一路解到第八个,把自己耗死,还觉得是自己技术不行。
第六章 第四段:我们的判断错在哪里
从这一段开始,视角从客观转成自供。这一段我要求所有人必填,而且要写在项目还有记忆的时候写,不许过半年再补。因为人对自己的错误有极强的美化能力,三个月就能把当时的判断重写成一个更聪明的版本。
写法很简单,三行:
我们进场第一周的判断是:
实际情况是:
我们是在第几周、因为什么发现的:
第三行最值钱。因为它记录的是纠错的触发条件。下一个人拿到这份记录,他真正能用上的不是你的结论,是你当初靠什么信号发现自己错了。结论会过时,信号不会。
我举个我自己的。有一家做定制家具的,我进场第一周的判断是他们的问题在生产排程,因为交期一直延误,老板说的也是这个。第五周我发现完全不是。真实情况是销售在签单的时候答应了各种非标改动,这些改动没有进任何系统,是口头答应的。生产收到的订单跟客户以为的订单,是两份不同的东西。
我是怎么发现的?因为我在车间看到一张手写的便条贴在一块板子上,上面写着此单客户要求圆角,销售王某说过。那张便条就是信号。
如果我当时写的记录里只留下结论——真实问题在销售环节的口头承诺——那下一个人拿到它,帮助有限,因为他那家公司的问题不一定在销售。但如果我写下的是那个信号——车间里出现了手写便条,说明存在一条系统外的信息通道,顺着这条通道往上游走——那这个东西在任何行业都能用。
所以这一段的核心不是认错。是把纠错的机制拆出来。
第七章 第五段和第六段:活的和死的
第五段:什么真的跑起来了。要求:只写上线后连续四周仍在被使用的东西。四周之内的不算。
这一条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太苛刻。我解释一下。任何一个新系统上线的头两周,使用率都很好看。因为大家在配合,因为领导在看,因为新鲜。第三周开始掉。第四周见真章。四周之后还在用的东西,是真的解决了问题。四周之后没人用的东西,无论验收报告写得多漂亮,它都是死的。
写法:功能、使用者岗位、使用频次、判断依据(后台数据还是现场观察)。不许写用户反馈良好。
第六段:什么死了,以及死因。这一段是全套的心脏。我把话说死:一份记录如果第六段是空的,或者写的是无,这份记录不收。
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是信息量。成功的路径千篇一律,失败的路径各不相同。一个人读一百份成功案例,学到的东西不如读十份失败复盘。
第二个是诚实的验证。一个交付团队如果说自己做的所有东西都活着,只有两种可能:他在撒谎,或者他没做几件事。我做过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一个项目是全部功能都活下来的。一半算好,三分之一是常态。所以第六段填不出来,我不信。
死因怎么写?我列了六个常见类型,写的人从里面选,选不进去的自己描述:
一,需求本身不成立。这件事从头到尾没人真的需要。
二,找错了人。做给了一个没有决策权也没有痛感的岗位。
三,工作流改动太大。理论上更优,但要求人改变习惯的幅度超过了收益。
四,数据源不稳定。上游的东西时有时无,系统跑一段时间就哑了。
五,唯一的推动者走了。这个太常见了,我单独说两句。
很多项目是靠一个人推动的。那个人有热情,有影响力,愿意替你说话。他一走,这个项目立刻失去所有政治保护,三个月内被悄悄下线。
所以我现在有个习惯:进场第一个月,我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现在这个最支持我的人明天离职,这个项目还活得下来吗?活不下来,那我做的就不是一个系统,是一个人的个人作品。
六,我们自己没跟上。维护跟不上,或者交接没做好,或者我们自己失去了兴趣。这一条最难写,因为它是承认自己不行。但它也是最有价值的一条,因为它是唯一一条完全在我们控制之内的。
第八章 脱敏:线画在哪儿
现在说最要命的部分。我把这一章放在协议前面,因为它比协议重要得多。协议写错了可以改,脱敏出事,一次就够你死。
先说一句实话:我不是律师。下面这些是我自己在做的东西和我的判断,不构成法律意见。真要签合同,找专业的人看。
脱敏我分三层。
第一层:实体层。去掉的东西:公司名、地址、人名、职务加姓氏的组合(张总、王姐这种也要处理成岗位)、独有的产品名和商标、可以被搜索到的具体项目名。保留的东西:行业、大致规模区间、地域大区、业务模式类型。
有一条经验值得说:不要以为改了公司名就安全了。一家公司的组合特征是可以被反查的。华东、做汽车内饰、年营收三亿左右、有一条产线在越南——这四条凑在一起,行业内的人五分钟就能猜出是谁。
所以实体层脱敏的真正标准,不是去掉名字,是让同行猜不出来。我的做法是:写完之后,找一个这个行业里的人来读,问他一句你猜这是谁。他能猜出来,重写。
第二层:数字层。这一层最容易出事,因为数字是最有用的,也是最敏感的。
我的分法是这样:
绝对经营数据,全部模糊化。营收、利润、成本、单价、客户数量,一律改成量级或者比例。年营收三亿写成八位数区间,毛利率百分之二十三写成两成左右。
流程数据,原样保留。工单处理时长、审批经过几个环节、一条信息被重复录入几次、某个岗位每周花多少小时做某事。
为什么这么分?因为流程数据是这套记录的全部价值所在,把它模糊掉,这份记录就废了。而流程数据本身很难反推出商业机密——你知道人家的工单平均十一小时接单,你也做不了什么。经营数据反过来。它对读者的实际帮助有限,泄露的风险却极高。
第三层:时间层。这一层是我后来加的,加了之后心里踏实很多。规则是:项目结束之后满十二个月,才可以公开。时间一律模糊到季度,不写具体月份。
十二个月这个数字是有讲究的。大部分商业敏感性在一年之后会大幅衰减:合同执行完了、竞争格局变了、当事人可能已经换岗了。而对读者来说,一年前的行业运转规律,跟今天的差别不大。这一层的成本很低,收益很高。
三层之上,还有一条最硬的:客户拥有一票否决权,永久有效。不是签一次字就完事。是任何时候,客户说撤,立刻下架,不问理由。
有人跟我说这样太被动,会有人恶意来撤。我算过这笔账。恶意撤稿的概率很低,而这一条带来的信任,价值大到没法估。我进一家公司谈这件事的时候,能够直接说:你随时可以让我撤,一句话的事。这一句话,比十页保密协议管用。
再补一条我自己踩过的:警惕时间线的泄露。我早期写过一份东西,公司名、数字、人名全处理干净了,我以为很安全。结果被人认出来了。认出来的线索是我写了一句他们在去年第二季度上线了新的仓储系统。这个行业里同期做这件事的公司只有两家,另一家用的是别的方案。行业里的人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事件的时序,本身也是指纹。我现在的规则是:涉及具体业务动作的时间点,一律不写年份,只写相对时序——我们进场时,他们刚上线某类系统不久。这样读者需要的信息(这个动作发生在什么阶段)保住了,定位用的信息(哪一年)去掉了。
脱敏这件事的思路,我总结成一句:留下因果,去掉坐标。读者需要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需要知道这是谁。
最后还有一条最容易被忽略的,我认为是全章最重要的一条:把开源这件事,写进合同。
不要等项目做完了再去问人家能不能发。那个时候你处在最弱的谈判位置上,人家没有任何理由答应你。要在签合同的时候就写进去:本项目结束十二个月后,乙方有权发布经三层脱敏处理的方法论记录,甲方享有永久撤回权。前置谈,成功率高得多。因为在那个时点上,这是一个抽象的条款,对方还没有具体的顾虑。而且你可以拿它去换东西——我把这条加进去,报价可以让一点。
有的客户会直接拒绝。那就不写,正常做项目,这一家不进记录。我不打算为了记录去牺牲生意。这件事必须是长期成立的,才做得下去。
第九章 用什么协议
这一章会很短,因为它其实没什么可争的。
文档部分:知识共享署名——相同方式共享 4.0。两个要点。署名,意味着这份记录走到哪儿都带着写它的人的名字。相同方式共享,意味着任何人在它基础上改写、扩展、汇编,产物必须用同样的协议放出来。第二条是这个协议的牙齿,也是我选它的全部理由。
如果没有这一条,会发生什么?会有人把这批记录整理整理,加个封面,做成付费报告卖。这件事本身我不反对,但如果他改完之后可以闭源,那这批东西的增量就永远流不回来。传染性条款的作用,是保证只要有人在这上面接着往下做,产物一定会回到公共池子里。这就是把书带出那栋楼的机制化版本:不光要有副本,还要保证副本会继续生副本。
有人会说,用非商业条款不是更安全吗?不。非商业条款是这类东西的慢性毒药。因为它会把所有真正会用它的人挡在门外。一个咨询公司拿它去给客户做分析,算不算商业?一个人拿它去写公众号接广告,算不算商业?边界含糊,含糊就没人敢用,没人敢用这批东西就是死的。我要的是被用,不是被供着。
附带的代码、脚本、模板那部分:Apache 2.0。原因是它带专利授权条款,对企业使用者友好。文档用相同方式共享,代码用宽松协议,这个搭配在开源圈里很常见,没什么可创新的。
还有一件事,署名要落到人头上,不落到公司头上。我自己的公司总有一天会没了。人不会因为公司没了就不存在。
这一条我是认真的。我希望十年之后,某一份记录下面挂着的那个名字,那个人自己已经忘了他写过这个,然后有一天他在别的场合被人认出来。这是我能给贡献者的第一样东西,也是唯一一样不会通货膨胀的东西。
第十章 写的人拿什么
上一章末尾说到署名。这一章把回报讲全。我设计了三层。先说清楚,这三层里没有一层是发钱。原因在后面。
第一层:来路。每一份记录挂贡献者标识,永久保留。任何转载、引用、二次加工,按协议必须带着这个标识走。
来路这个东西,在这个行业里的实际购买力,比很多人以为的高。我举个例子。一个人拿着一份他写的、被几千人读过的、关于某个细分行业的完整解剖,去见这个行业里的任何一家公司。他不需要自我介绍。这比任何简历都硬。简历是自述,记录是作品。
第二层:优先与加速。贡献满一定数量的人,拿到三样东西:
全库的结构化检索。不是在网页上一页页翻,而是能按行业、按漏损类型、按死因类型交叉查的那种。这个工具我们自己在用,它比原始文档有用得多。
我们的现场工具链。调查清单、访谈脚本、脱敏检查器、那套我在用的编排配置。这些东西我会陆续放出来,贡献者先拿到。
一年一次的线下。人数控制得很死,因为超过一定规模就变成会展了。
第三层:案源。这一层是我认为最实在的。一份记录被公开之后,会有人来问。有人是同行想交流,有人是这个行业里的公司想找人做同样的事。后一种,就是案源。
规则很简单:从某份记录来的线索,回到写这份记录的人手上。我们不抽成,也不居中撮合。
这一条能成立的前提,是我上篇讲的那个逻辑:稀缺的从来不是方法,而是能到场干活的人。一份记录会带来十条线索,但写它的人一年只能接三个项目。剩下七条会自然流到别人手上。于是这个池子会自己滚起来。
现在说为什么不发钱、不发币、不搞积分。我做过社群,也做过站群,我对激励机制的败坏速度有很清楚的认识。
任何可交易的激励,都会在三个月内催生刷量。你按份数给钱,就会有人一周交八份,每份两千字,全是套模板,读起来像那么回事,实际上没进过任何一栋楼。而审核这些东西的成本,会迅速超过它们的价值。我不想把我的时间花在鉴别假货上。
而署名、工具、案源这三样东西有个共同的性质:它们只对真货有用。一份编出来的记录,署名对写它的人是负资产——因为读者会来问,问三句就露馅。工具对他没用,因为他不到现场。案源对他更没用,线索来了他接不住。
这套设计里没有防作弊机制。它靠的是让作弊无利可图。这是我从量化那八年里学到的东西:不要设计一个需要你去监管的系统,设计一个作弊者自己会离开的系统。
第十一章 调查队:第一批人从哪来
现在说人。先说我不要什么。
我不看学历。这条我不解释了,我自己一天正经科班都没上过。
我不看大厂背景。一个在大厂做了五年、每天在一个成熟系统的某个模块里改需求的人,跟这件事的距离,比一个开过三年小店的人远。
我不看模型和框架玩得多熟。这部分是这套活里最容易补的,两个月能补上。
我要的是一样东西:这个人有没有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混乱的现实环境里,把一件事从零弄成的经历。我列了三种人,是我认为最容易上手的。
第一种:做过驻场实施的人。ERP 实施、系统集成、软件的售后服务工程师、做过外包驻场的开发。这批人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他们在客户的地盘上被折磨过。他们知道会议室里的沉默是什么意思,知道对接人说这个我回去问一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知道验收前一周会发生什么。
这批人被行业低估了二十年,被叫成技术民工。我认为他们是这件事最好的原料。
第二种:做过审计、尽调、调查记者的人。这批人受过训练,训练的内容恰好就是我们要的:从一堆互相矛盾的说法里,找出真实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问题是不懂技术。但这部分现在可以补,而且补起来比反过来容易得多。我把话说明白:教一个会调查的人用工具,比教一个会用工具的人做调查,快得多。前者两个月,后者可能一辈子。
第三种:开过厂、开过店,或者家里是做生意的人。这批人有一种很难教的东西:他们对钱有身体记忆。他们知道一笔账拖三个月是什么感觉,知道一个员工走了意味着什么,知道老板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差多远。这种感觉,从书里读不来。
接下来说怎么进。我不设面试,设一道题。题目是这样的:用一周时间,写一份你最熟悉的那家公司的六段解剖。可以是你现在上班的公司。可以是你家里开的店。可以是你上一份工作的公司。可以是你合作了很久的一个客户。
要求:按六段格式写,脱敏,第六段必须写满。一周时间,写完发过来。
这道题的设计有几个用意,我直说,免得有人猜。
第一,它能筛掉所有只是感兴趣的人。写这个东西要花至少十几个小时,而且要动脑子。感兴趣的人不会写完。
第二,它能验证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看得懂他天天待着的那个地方。这一条比想象中难。大部分人在一家公司待了三年,说不清楚这家公司靠什么赚钱。他知道自己那一摊,他不知道整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道题本身就是这件事的第一份产出。哪怕这个人最后没有加入,他写的那一份东西,只要过了脱敏,就可以进公共池子,挂他的名字。我不喜欢那种做完之后什么都不留下的招聘流程。那是对双方时间的浪费。
规模上,我不打算铺得很快。第一年,三十个人左右。每人一年四份。一百二十份左右。
有人觉得太少。我觉得刚好。因为这件事的瓶颈从来不在人数上,而在格式和质量标准能不能被稳住。三十个人还能靠人盯人保住质量,三百个人就只能靠制度,而制度我还没验证过。先把三十个人这一档跑通,再说下一档。
最后说一下进来之后是什么样,免得有人以为这是个学习班。第一年大致是这么走的。
前三个月,跟。跟着一个已经在跑的项目,不负责交付,只负责记录。你的活是当那个蹲在旁边的小孩:进现场、看、问、记,回来整理成六段。这三个月很多人会不适应。因为技术出身的人到了现场,第一反应是想动手改点什么。忍住。你这三个月的任务是看懂,不是做成。
中间三个月,切一块。从一个真实项目里切一块出来,你自己负责,规模小到失败了不会伤到客户。这一块必须是一个能被四周之后的数字判死刑的东西。不给你练手的机会,只给你输的机会。这两件事听起来一样,实际上完全不同。练手是没有后果的,而这套手艺的全部内容就是在有后果的环境里做判断。
后半年,独立进一家。规模不限,可以是你自家亲戚的店。大小无所谓,要紧的是从第一次见面到第四周之后的那个数字,全程由你一个人走完。
一年走完,你手上会有四份记录,其中至少有一份是你自己从头到尾的。那份东西,比任何证书都硬。我不发证书。这个行业里发证书的机构已经够多了。
第十二章 几个被问了很多次的问题
上篇之后,有几个问题反复出现。我挑五个集中回答,因为它们指向的是这件事的几处结构性疑点,绕不过去。
第一个:你这不就是给同行送弹药吗?
是。我不打算把这个问题绕过去。公开我踩过的坑,同行确实会少走弯路,确实会更容易抢我的单。
我在上篇算过一次账,这里补一个更冷的角度。我这行的竞争,从来不是发生在方法层面的。你去问任何一个签下大单的人,他是怎么签下来的。答案里几乎不会出现因为我的方法论比别人先进。答案通常是:那个老板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我给他们做过一个小项目,做得不错;我在那个行业待过,他信我。方法是入场券,不是胜负手。
而且还有一个更实际的东西:这个市场大得离谱,而干得了这件事的人少得离谱。六千万家中小企业。真正能进场把一件事从零跑通的人,全国有几万吗?我怀疑没有。在一个供给严重不足的市场里担心竞争,是一种很奢侈的焦虑。
第二个:客户凭什么同意你公开?
我上一章讲了:把它写进合同,前置谈,用它换报价。再补三条实操。
一,先给对方看一份已经发出去的、别人家的记录。人对抽象条款的恐惧,远大于对具体文本的恐惧。他看到实物,看到里面公司名全没了,数字全模糊了,顾虑掉一大半。
二,把撤回权说在前面,说得越早越好。你随时可以让我撤,这句话的分量,我上一章说过。
三,跟对方讲清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有的老板其实喜欢这件事——他公司的方法论被写进一份公开文档,在行业里传,这对招聘和对外形象是有价值的。有的老板完全不在乎。你得看人。
大概三分之一的客户会答应。这个比例够用了。
第三个:AI 能不能自动写这个?
现在不能。以后某些部分能。不能的部分,我在上篇讲过:调查的输入不在任何系统里。车间的味道、便签上的手写数字、某人低头看手机的那两秒,这些东西目前上传不了。
能的部分是后半程:把一堆乱七八糟的现场笔记、录音、照片、聊天记录,整理成六段结构化文本。这部分现在就能做,而且做得很好。我自己就是这么干的。我在现场只管记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让机器整理成格式。
这也是为什么这件事在今天才成立。十年前,让一个工程师在跑完项目之后再花二十个小时写一份规范的复盘,没有人会干。成本太高,收益太远。现在这个成本掉到了两三个小时。这就是那个窗口。它不是因为有人突然变高尚了才打开的,是因为记录的成本第一次低于了记录的收益。
第四个:我一个打工的,写这个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我最想回答。如果你现在在一家公司上班,做技术、做运营、做业务、做实施,都行。你手上有一样你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资产:你知道你们公司是怎么真正运转的。
这个知识,你觉得一文不值,因为你天天泡在里面,你觉得这不明摆着吗。我上篇写过那句话:人不会记录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你把它写下来,脱敏,发出去。三件事会发生。
一,你第一次被迫把你们公司想清楚。这个过程本身会改变你在公司里的位置,因为整个公司里没几个人真的想清楚过。
二,你有了一份作品。不是简历上那句负责某某模块的开发,是一份几千人读过的、有你名字的东西。
三,你会开始收到这个行业里的人的私信。
第三条是最容易被低估的。我做站群那些年,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流量上,而在于有人主动来找我。主动找上门的关系,和你追出去的关系,价值差一个数量级。
第五个:这件事会不会做着做着就变味了?
会。绝大部分这类东西最后都变味了。我没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例外。所以我下面单独用两章,说我怕什么,以及我打算怎么让自己被抓住。
第十三章 第一年的失败判据
上篇我讲过证伪。讲完之后如果自己不认,那就是双标。所以我把这件事的失败条件写死在这儿,公开,带日期。
十二个月之后,如果出现下面任何一条,这件事算失败:
一,公开记录少于一百份。
二,其中外部贡献者写的少于一半。
三,第六段(什么死了)平均字数低于全文的十分之一。
第三条解释一下。它是防注水的。一份记录如果前五段洋洋洒洒,第六段两行凑数,说明写的人在应付,说明这个格式已经退化成一份好看的案例。
这三条我会公开统计,按季度发。任何一条没达到,我会写一篇复盘讲清楚为什么,然后停掉。
停掉不是认输,是不浪费别人的时间。一件事做不成,最坏的处理方式是让它半死不活地拖着,靠情怀吊命,每隔半年发一条我们还在。我见过太多这种。它们消耗掉的不是钱。是参与者的信任。一个人被这样耗过两次,他就再也不会认真参与任何事情了。我不想成为那种消耗。
还有一条,是关于我自己的。如果十二个月之后,公开记录里我自己写的那部分,被普遍认为质量最低——这件事也算成功。那说明这套格式脱离了我,能被别人用得比我更好。那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第十四章 如果你不打算加入
绝大多数看到这儿的人不会加入。这很正常,我也没打算招几万人。所以这一章是写给不打算加入的人的,因为这套东西里有一部分,你自己一个人就能用,而且今天就能用。
第一件:给你自己的工作做一次六段解剖。不发布,不给任何人看,就写给自己。一晚上,几千字。写完你会经历一件很奇怪的事——你会发现有两三段你根本写不出来。写不出来的那几段,就是你在这家公司里的盲区。而那些盲区,通常就是你升不上去、或者做事总是使不上劲的原因。
我认识几个人试过。反馈高度一致:写第一段的时候卡住了。在一家公司待了四五年,说不清楚这家公司到底靠什么赚钱。这不丢人。绝大多数人都这样。因为公司的结构本身就是让你看不见整体的——每个人拿到一片,只有极少数人拿到全图。而拿到全图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拦着你。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你可以去拿。
第二件:把你手上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写下来。不用成体系,不用好看。就是那些你觉得这不明摆着吗的东西。三号线湿度超过多少要停机。周三下午不能给那家客户发货。这个供应商的报价要打完折再看。那个部门的邮件必须抄送某某才有人回。
一条一条记。用手机备忘录都行。我保证你记到第二十条的时候会开始震惊,因为你会发现这些东西一条都没有出现在任何文档里,而它们是你每天真正在用的操作系统。
第三件:把那份东西给一个人。给一个比你晚来的人。给一个接你手上活的人。给一个你觉得会用得上的人。
这一步是最难的,因为它违反本能。我们被训练成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己的位置保障。我上篇写过我那个转变,是被人复制走八年的成果之后才发生的。我希望你不用付那个学费。
这三件事做完,你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只是没有发布而已。发不发布,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些东西被写下来了。写下来它就有了副本,有了副本它就不会跟着一个人走掉。至于是不是挂我这个名字下面,一点都不重要。
第十五章 我最怕的三件事
第一件:它变成营销素材库。这是最可能发生的,因为它的滑坡最平缓。
一开始只是把失败那段写得委婉一点。然后是把客户方的问题写得多一点、自己的少一点。然后是挑成功的项目写,失败的项目就算了吧太丢人。三步之后,这批东西就变成了一叠加长版的案例包装。它看起来还是那个格式,读起来还是那个语气,但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我的对策只有一条硬规则:第六段必填,且不许写无。写不出死掉的东西,这份记录不进库。没有例外,包括我自己写的。
我知道这条会得罪人。有人会觉得凭什么我做得好也不行。我的回答是:你做得再好,也一定有东西死掉。你说没有,那是你没跟到四周以后。
第二件:它变成模板互抄。任何一个有固定格式的东西,最后都会长出模板。人会摸到那个套路,然后把套路填满。填出来的东西看着挺像,读完之后你想不起来任何具体的事。
我的对策是要求原始素材。每一份记录,必须附至少三条原始素材。可以是脱敏之后的现场照片、一句原话的摘录、一张手写便条的转录、一个具体到不像编的细节。上篇里那张贴在板子上的手写便条,就是这种东西。它没有任何分析价值,但它是这个人真的到过现场的证据。
抄模板的人写不出这种细节。因为编出来的细节要么太规整,要么太戏剧。真实的细节有一种特有的、没道理的质感。这个判据没法自动化,只能靠人读。所以第一年我控制在三十人,因为这个量我还读得完。
第三件:它变成一个封闭的圈子。这是我最怕的,因为它是我最有可能亲手造成的。
机制是这样的:一群人做一件有意思的事,做出成绩,产生认同,认同变成身份,身份需要边界,边界需要门槛,门槛开始收费,收费需要维持稀缺,于是内容开始不公开。每一步都很自然。每一步都有充分的理由。走完之后,这件事的初衷就死透了。
我的对策有两条。
一,全部内容永久公开可读,不设注册墙,不设付费墙,不设先转发再看。这条写进协议里,我自己也改不了。
二,我不做会员制。任何形式的会员、等级、勋章、内部群分层,我都不做。
我知道这些东西能赚钱,而且能赚不少。我做过,我知道那套东西怎么运转。正因为我知道,我不做。
我把这三条写在这儿,是为了让人能拿着它来抓我。
一年之后,如果你发现记录里的失败段开始变短,或者内容开始要登录才能看,或者出现了一个几千块的年费社群——你把这一章截图,发出来,@我。我不给自己留解释的余地。
第十六章 为什么它不能是一家公司
有人建议我把这件事注册成一个实体,好融资,好扩张,好做大。我理解这个建议。我拒绝。
理由只有一条,而且这一条贯穿了整个上篇:公司会死。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太多公司死掉。死法五花八门,但结果是一样的:那家公司积累的所有东西,随之消失。服务器欠费关停。域名过期被抢注。仓库里的资料当废纸卖掉。几个创始人分道扬镳,谁也不管了。这就是哈佛那栋楼。
一个把知识集中存放在一个实体里的结构,它的寿命上限就是那个实体的寿命上限。而我要做的这件事,如果只做十年,那它没有意义。它必须能活得比我久,比我的公司久,比任何一个参与者久。所以它必须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没有单点的东西。
具体来说:
内容用开放协议,任何人可以完整镜像,不需要经过我。格式规范本身也开放,任何人可以按这个格式发布,不需要经过我。署名挂到个人,不挂到组织。我随时可能退出,退出之后这件事不受影响。
最后一条,我说得再清楚一点。我不希望这件事跟我的名字绑得太紧。我这个人有一些不太适合当旗帜的地方。我脾气不好,我做过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我的观点很多人不同意。我今天说的话,明天可能被我自己推翻。一件要活几十年的事,不能挂在一个人身上。
我上篇写过约翰·哈佛。那个人留下四百本书,学校用了他的名字四百年。但真正让那批书活下来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学生,把其中一本带出了那栋楼。我想做的是那个学生的角色,不是那个名字的角色。
第十七章 接下来五篇讲什么
序章讲完了。从下一篇开始,是真正的教程。五篇,对应一次完整驻场的五个阶段。
第一篇,侦察。这是全系列最重的一篇。三张图怎么画、七个问题怎么问、组织怎么礼貌地骗你、怎么从人描述的流程里剥出人执行的流程。序章里那些只是提纲,第一篇会给到可以照着做的程度。
第二篇,定义。把一句我们要做数字化转型,切成一个能被四周之后的一个数字判死刑的东西。这一篇会讲怎么设定验收口径,怎么把赌注下在对方的数据上,以及怎么跟客户谈一个可能让你输的条款。
第三篇,交付。一个人怎么顶过去一个团队。编排、多智能体、隔离环境、我在用的那套工具栈。全系列唯一一篇纯技术。我把它放在第三,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只在前两篇成立之后才有意义。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工具越强死得越快。
第四篇,回灌。同一个补丁做到第三家客户,它就该变成产品。这一篇讲怎么让驻场不是在卖工时,而是在攒资产。这里会跟序章讲的记录格式接上,因为记录就是回灌的载体。
第五篇,撤离。怎么走。交接、断奶、不让客户依赖你、以及怎么判断一个项目该结束了。这一篇会是最短的,也是我最想写的。因为这一行做久了会发现,一个项目做得好不好,最诚实的检验方式是你走了半年之后再回去看。东西还在跑,人还在用,没有人给你打电话——那才叫做成了。
五篇写完,这个系列结束。
第十八章 如果明天你不在了
上篇的最后我问了一个问题。这半年我收到过不少回答,也自己想了很久。我想在这儿把这个问题说完整。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遗产。我不是要谁去写遗嘱。它问的是另一件事:你现在每天在做的事情里,有多大比例,是只有你知道怎么做的?这个比例,绝大多数人算出来会吓一跳。因为它通常很高。
而更吓人的是第二个问题:这个比例,有多大一部分被写下来过?通常接近于零。
我们这一代人被教育的方式,是把只有我会当成一种安全感。技术要留一手,方法不能全说,核心的东西烂在肚子里。这套逻辑在搬运成本高的年代是成立的。你留一手,你就不可替代。它现在正在失效,而且失效的速度比大部分人以为的快。
我去年被我小徒弟用 AI 复刻走那八年的系统,是这套逻辑给我上的第一课。
上篇写完之后,我想明白了第二课:只有我会这件事,从来不是护城河。它是一个倒计时。倒计时结束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有人复制走了它,你失去优势但它活下来了。另一种是没有人复制走,你走的那天它跟你一起消失。
第一种是我去年经历的,当时觉得很痛。现在回头看,第一种是好结局。坏结局是第二种。而第二种,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默认结局。
那个木匠长辈的手艺,那个模具老板脑子里的判断,那个牧民对草场的读法,王姐那个周三不能发货的原因——全部走的是第二种。没有人复制走。没有人抢。没有人惦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一个人一起结束了。
我今年最大的一个观念转变,就在这里。我以前认为被复制是最坏的事。现在我认为,没有人来复制才是。
这个转变还带来一个我没预料到的副作用,说出来给你参考。我开始敢做更难的事了。
以前我有一部分精力,是花在守上的。守着方法不外传,守着客户不被撬,守着团队里的人不学全。这部分精力是隐性的,你平时感觉不到它,直到你放下它。放下之后我发现,那部分精力大概占三成。现在这三成回来了,全部投在往前走上面。
而且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走得越靠前,守的必要性就越低。因为你在做的事情别人还看不懂,看懂了也追不上,你的安全感来源从藏变成了快。
这是我今年最大的一次心态换挡。它不是想通的,是被迫的。是有人把我的东西拿走之后,我才发现原来那些东西压在我身上这么久。
如果你现在也压着一堆东西不敢放,我这句话可能没用,因为我当年也听不进去。但我可以告诉你结果:放下之后,比你想象的轻松得多。
结尾 把书带出那栋楼
写到这儿,序章两篇就算完了。我知道这两篇加起来有点长。上篇讲了一场四百年前的火,下篇讲了一堆格式和条款。中间隔着一只我没救的猫。
如果你只想记住一件事,我希望是这个:1764 年那个冬天,哈佛的图书馆烧掉了五千册书。约翰·哈佛捐的四百册里,活下来一册。
那一册活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它更珍贵,不是因为它被特别保管,不是因为有人预见到了火灾。是因为一个叫伊弗雷姆·布里格斯的学生,在三个月前把它借走了,然后忘了还。一次违规。一次疏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不守规矩的动作。
人类最重要的一批记忆,就是靠这种事情活下来的。不是靠制度,不是靠保险柜,不是靠谁的深谋远虑。靠的是有人,在某个不起眼的下午,把东西带出了那栋楼。
我现在做的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这个动作的批量版本。进一栋楼,看清楚里面在发生什么,写下来,带出来,到处发。一次一栋楼。
我一个人做不完。我上篇说过,我干到死也留不下三百份。三百份对这件事的体量来说等于零。所以这件事只有一种成立的方式,就是很多人一起,各自带一本出来。
你手上就有一本。就是你现在天天泡着的那家公司,那个车间,那个门店,那间办公室。你觉得平平无奇、不值一提、这不明摆着吗的那些东西。那就是一本书。它现在只有一个副本,存在你脑子里。
带出来。
还有最后一句。我这两篇里说了很多次记录、格式、协议、副本这些词。它们听起来很冷。但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信息管理问题。
它是这样一件事:一个人一辈子,会把一些东西想明白。可能是三件,可能是十件。这些东西的代价是他的时间——是他熬过的夜、赔掉的钱、被骂过的那几次、卡了三年才通的那一下。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办法被凭空创造出来,只能被活出来。而它们目前的默认结局,是跟着这个人一起结束。
我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不是因为它不公平,公平不公平我不太在乎。是因为它浪费。
一个物种,如果每一代人都要重新把上一代人已经想明白的事再想一遍,那它的进步速度,就永远等于一个人的一辈子。我们已经这么干了几千年了。现在有机会不这么干了。那就别这么干了。
下一篇,《侦察》。